【原文】
公又闻鬼语曰:“我当得代,奈此秀才坏吾事。”旁一鬼曰:“尔何不祸①之?”曰:“上帝以此人心好,命作阴德尚书矣。吾何得而祸之?”应公因此益自努励,善日加修,德日加厚。遇岁饥,辄捐谷以赈之;遇亲戚有急,辄委曲②维持;遇有横逆③,辄反躬④自责,怡然顺受。子孙登科第者,今累累也。
【注释】
①祸:害死,祸害。
②委屈:委曲求全,殷勤周到。
③横逆:强暴,不讲道理。
④躬:自己。
【译文】
后来应尚书又听见那个鬼说:“本来我已经找到好的替身了,没想到却被这个秀才坏了我的好事。”旁边一个鬼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害死他呢?”鬼说:“上帝说这个人的人品很好,所积累的阴德已经足够做到尚书的位置了,我怎么能再去害死他呢。”应尚书因此就更加地努力,善事一天又一天地去做,功德也在一天又一天地增加。遇到荒年的时候,他就捐献粮食用于赈灾;遇到亲戚有危难的时候,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帮人家渡过难关;遇到有人蛮不讲理地批评的时候,他从来都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对于别人的批评很愉快地接受。他的子孙中中了进士的人,到现在已经有很多了。
【解读】
女人的家庭能保持完整,保持和睦幸福,这里面所产生的功德是很大的。当然,作为促成这件事的人,这里面的功德当然都是由应大猷获得了。但是,应大猷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是为了能够获得这些功德,他只是真心地同情和怜悯那个女人,所以才会不计较个人的得失,偷偷地帮助那个女人,这完全是出于一片善心的。救完人后,应大猷该读书还是继续读他的书,没有因为救人而沾沾自喜,也没有感觉救人了就应该得到什么回报,就只是觉得这些都是自己应该做的。当然,他也丝毫没有觉得这是破坏了那个鬼的愿望,他只是不想这个世界上再多一个孤魂野鬼,所以他仍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到山里面去读书。
应大猷阻止了那个女人上吊自杀,那个女人之后家庭和睦幸福,自然很快乐,而应大猷救人之后自然也是心情舒畅,十分开心。但是,他们是开心快乐了,盼星星盼月亮才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替代者代替自己的鬼,很是不高兴了。当然,终于有机会能够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了,不用在荒山野岭继续做孤魂野鬼了,这么高兴的一件事情却被人破坏掉了,换了是谁都会不高兴的。俗话说“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此仇不共戴天”,应大猷这种做法可是属于断鬼前途,那鬼能不恨他吗?
应大猷破坏了鬼的好事,它十分痛恨应大猷,它身边的其他鬼也认为它一定会向应大猷展开报复,所以都在等着看好戏。但是等了很长的时间,也没有看见那个鬼对应大猷实施什么样的报复计划,所有的鬼都觉得很奇怪。于是就有一个鬼问那个鬼为什么没有去报复应大猷。那个鬼也很郁闷地说:“不是我不想报复他,只是上帝说这个人心地善良,阴德深厚,很快就能够做尚书了,这样的人我又怎么敢去害他呢?我又怎么可能报复得了他呢?”这里的上帝可不是西方人天天拜的那个神,根据中国传统文化的角度来看,这里的上帝应该指的是天。中国古代人认为,天是自然和人世至高无上的主宰,天是无所不能的,所以对天一定要尊敬。“人的命,天注定”,由此就可以看出人们对于天的敬畏。不说别的,单说在古代有任何大事情都要先祭天,之后才能往下进行,这就很说明问题了。既然世间万物都是由天来主宰的,那么鬼也害怕天是理所应当,所以对于有天保护着的应大猷,鬼也是不敢去轻易报复的。
“上帝以此人心好,命作阴德尚书矣。吾何得而祸之?”虽然这句话是那个鬼因为无法报复而郁闷时发出的感叹,有一些抱怨的嫌疑,但是仔细一想,这句话里面还是有好几层的意思的。第一,因为应大猷心地善良,出于真诚的心去做善事,所以他能当上尚书,老天也会照顾他。这说明老天是赏罚分明的,有功必赏。第二,鬼之所以能害人,那是因为人有罪,恶行太多。只要平时多做善事,功德积累得够多,鬼见到人也是要绕道而走的。“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叫门。”只要心地光明磊落,做事情光明正大,心地善良,多行善行,就根本不用害怕各种鬼怪的报复。事实上,在这里,了凡先生主要是想教育他的子孙后代做事情要光明磊落,多做善事,这样不仅各种鬼怪会远离,自己也会受到上天的眷顾和保佑。
两个鬼之间的对话又被应大猷听见了。应大猷这时候才知道,原来他随随便便做的一件事情居然会引出这么多的结果,并且能给自己带来那么多的好处,他十分地高兴。在听到了两个鬼的对话后,应大猷觉得自己受到了认同,这说明他做的事情是正确的,他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,他没有对不起儒家圣贤们的教诲。所以,他对救助别人这样的善事做得更加地尽心尽力了,也更加地有动力了,他知道他做这些事情不会白做。因此,他在之后更加努力地积累功德和阴德了。
随着应大猷在不断地做着善事的时候,他自身的功德当然也在一天天地增加。那么他都是怎样做善事的呢?
第一:“遇岁饥,辄捐谷以赈之。”遇到灾荒的年头,他就捐赠谷物救灾。古代有个说法是“天灾人祸”,像灾年一般都是天灾,这对于古代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。在这种时候,没有饭吃是很正常的,而应大猷能捐赠谷物本身就说明他这个人很善良。另外,如果当一个人有粮食,而他周围的人在忍受饥荒的时候,我想在更多的时候这个人会把粮食储存起来,囤积居奇,或者是以高昂的价钱卖掉,趁火打劫一下,这才是正常的选择。但是,应大猷居然能够在这种时刻还把自己的粮食捐出来,可见他的内心是多么的善良了。
第二:“遇亲戚有急,辄委曲维持。”遇到亲戚有危难的时候,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帮助。俗话说: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。”有时候,患难夫妻之间在遭遇困境的时候都会劳燕分飞,更何况只是普通的亲戚朋友呢?有些时候,当一个人有难的时候,作为亲戚的人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不错了,又怎么可能会拔刀相助呢?从古至今,有多少人因为利益的原因而陷害亲戚朋友甚至是兄弟的,所以说,应大猷能在亲戚有难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,这就是行善。
第三:“遇有横逆,辄反躬自责,怡然顺受。”遇到有人蛮不讲理地批评、侮辱他的时候,他从来都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对于别人的批评很愉快地接受。从表面上看,这个和做善事好像没什么关系,虽然这不是在做善事,但是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善良的人。古代文人是讲求风骨的,气节、名声对于他们来说是十分重要的。那为什么有人在侮辱应大猷的时候他还能忍受呢?这是因为他认为别人侮辱自己就一定是自己错了,是自己把别人得罪了,惹得人家不高兴,所以才会做出侮辱自己的举动,所以他会反省自己究竟犯了怎样的过错,以免以后再次惹别人生气。
虔诚行善,信念坚定的应大猷,最后得到好报了吗?当然得到了,大名鼎鼎的应尚书走到哪里都会受到百姓的爱戴,同时在朝廷里也是重要的大臣。而且不光如此,由于他实在太善良了,做的善事也确实够多,所以他的后代也受到了福报。从应尚书的时代到了凡先生的时代,百八十年的时间里,应尚书的子孙能够考中科举、光宗耀祖的比比皆是。这些都是他积德行善所得到的好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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