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何谓端曲？今人见谨愿①之士，类称为善而取②之；圣人则宁取狂狷③。至于谨愿之士，虽一乡皆好，而必以为德之贼④。是世人之善恶，分明与圣人相反。推此一端，种种取舍，无有不缪⑤。天地鬼神之福善祸淫，皆与圣人同是非，而不与世俗同取舍。
【注释】
①谨愿：忠厚老实。
②取：肯定，欣赏。
③狂狷：豪放又有原则的人。
④德之贼：败坏道德的人。
⑤缪：差错。
【译文】
什么是端正和扭曲？现在人们见到忠厚老实的人，都对他们是一种肯定和欣赏的态度。但是古代圣人宁愿喜欢那种很豪放但是有原则的人。至于忠厚老实的人，虽然一个地方的人都很喜欢他们，但是圣人认为这种人一定是会败坏道德的人。因此，普通人眼中的善恶是与圣人眼中的善恶是相反的。由此推断，普通人对世上种种事情的判断，没有不是错误的。天地鬼神造福善人、祸害恶人，是与圣人的看法是一样的，而不是和普通人一样的。
【解读】
这段主要讲的是什么是端正的善行和扭曲的善行，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。了凡先生列举了一个谨愿之士的例子来说明世人分不清善恶的观念，因为世人所说的善恶和圣人所说的善恶很多时候是完全相反的。
谨愿之士，就是指那些谨慎老实的人，说白了就是那些没有道德原则的老好人。这种人基本上都没有自己所坚持的原则和立场，别人说什么他们就是什么，别人让做什么，他们就会去做什么。他们只是会去为别人摇旗呐喊，而不会成为被别人摇旗呐喊的对象。就像是在一个团体里面，所有人一起讨论对于团队的看法，当有人提出对团队的想法或者意见之后，这种老好人是不会去自己想一想其中包含的东西的，也不会产生自己的任何想法，只是为这种意见叫好；而当有其他的人提出其他不同的意见时，他同样会是同意的意见；即使是双方发生了辩论，这种老好人也只是会劝解双方，依然不会明确表现出支持或反对任何一种意见。一般来说，这种人的人缘都很好，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不得罪人；很多时候也都会被别人当成知己，因为他们总是很同意其他人的看法。由于看起来很和善，基本上从来都不反驳别人，所以这种人是很受普通人的喜欢的。
但是，对于谨愿之士这种老好人，古代的圣贤们是十分不喜欢的，反倒是那些狂狷之士让古代的圣贤们十分欣赏。所谓的狂狷之士，就是指那些志存高远、有思想、有主见、能坚持自己的看法和原则的人，简单一点地说就是和谨愿之士相反的人，说白了就是真性情，率性而为，就是有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那种气魄的人。儒家思想里把真性情看作做人与做学问的基础，《中庸》开篇便强调“天命谓之性，率性之谓道”，认为率性而为才是真正体现出对天道的敬畏，只有把外在天命转化为人内在的真实性情，才是真正的求道。孔子认为：“狂者进取，狷者有所不为也”，意思就是说狂者一般性格外向，不拘一格，狂放激进；而狷者大多数性格内向，清高自守，能独善其身，而狂狷之士这一张一弛之道才是历代儒家学者的追求。
朱熹在《论语集注》中曾经写道：“狂者，志极高而行不掩。狷者，知未及而守有余。”意思就是说狂者有很高的志向，做事情也从不懈怠，很有进取心，但是在能力上却满足不了志向的需求；而狷者洁身自好，安守本分，懂得知足，知道多少就行多少，道德原则极为强烈。相对于人云亦云的谨愿之士，狂士和狷士的行为更好一些，所以更受古代圣贤的推崇。
汤显祖在《＜合奇＞序》中也说：“士有志于千秋，宁为狂狷，毋为乡愿。”
其实仔细研究一下历史大家就会发现，凡是那些流芳千古、我们耳熟能详的名人，大多数都是所谓的狂狷之士：有屈原“举世皆浊我的清”、有李白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”、有杜甫“自笑狂夫老更狂”、有龚自珍“负尽狂名十五年”，还有演奏了竹林风流、魏晋风骨绝响的嵇康和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，也有宁可让这贪官一家子伤心，也不能让昏庸无能的官员搞得一省的百姓痛苦伤心的范仲淹。由此可以看出中国古代传统文化对于狂狷之士的推崇和赞美，可以看出古人对于狂狷行为的追求和向往，充分说明了古代圣贤们对狂狷之士的喜欢。
对于那些普通人都喜欢并且当作善人的谨愿之士，古代圣贤们是十分不喜欢的。《论语》中有这样一句：“乡愿，德之贼也。”这里的乡愿，就是指那些谨愿之士，孔子认为这些谨愿之士根本就是一些道德败坏的人。到了后来，孟子对“乡愿”有了更清楚的解释：“非之无举也，刺之无刺也，同乎流俗，合乎污世，居之似忠信，行之似廉洁，众皆悦之，自以为是，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，故曰德之贼也。”意思就是说这种人看起来是忠厚、谨慎、廉洁、有操守，实际上却是与俗世同流合污、没有原则、没有操守的人，和尧舜等圣贤的行为有本质上的不同，所以他们根本就是道德败坏的人。宋代程朱理学的代表人物朱熹也对谨愿之士十分看不起，他说：“乡愿是个无骨肋的人，东倒西擂，东边去取奉人，西边去周全人，看人眉头眼尾，周遮掩蔽，唯恐伤触了人。”王阳明则认为“乡愿”往往会以忠信廉洁来博取君子的信任，又以同流合污不得罪小人，但是内心和精神，其实早已被损坏了。
谨愿之士看着善良，其实是因为他们有着巨大的欺骗性，如果他们的善良导致人们争相效仿的话，那到时候犯错的人就多了，罪过就大了。举个例子来说，就像贪官在贪污的时候，如果旁边有谨愿之士的话就一定会赞成贪官的行为，并且表示出支持的态度，与贪官同流合污。这种情况如果长期持续下去的话，到时候贪污的人就会越来越多，那整个社会就完了，这就是谨愿之士的威力。
其实了凡先生本身就是个不做谨愿之士的代表。他本来是兵部职方司主事，后来辅佐佐经略宋应昌、提督李如松救援朝鲜，抵抗日寇侵略。提督李如松假装给日寇赐官加爵，趁日寇不备，发动突袭，因而打败了日寇。但了凡先生认为使用这样的手段实在有损大明朝的国威，而且李如松手下的兵士滥杀百姓，用人头来换功劳。了凡先生据理力争，导致李如松发怒，独自带着军队出走，使得了凡先生带领的部队孤立无援，幸好了凡机敏，击退了前来进犯的日寇。
后来李如松的军队被日寇击败，李如松为了逃避罪责，弹劾了凡先生十大罪状，很快了凡先生就被审判，被迫停职返乡。如果当时了凡先生做个谨愿之士，和李如松的士兵一样用普通百姓的人头换取功劳的话，那就不会有后来被弹劾、罢官的遭遇了。圣人们都不做谨愿之士是很有道理的，当然自身也会得到好处。就像了凡先生一样，虽然不做谨愿之士导致被罢官，但是当时的明朝已经是宦官专权，许多忠臣良将无一例外地遭到了的杀戮，甚至许多被灭门，袁氏家族因为了凡被罢官也因而避免了这场浩劫。
了凡先生在这里列举谨愿之士的例子，主要就是为了说明普通人和古代圣贤对于善恶的认定标准不同。究竟是世人的看法正确还是圣人的看法正确呢？这里了凡先生给出了明确的答案，当然是圣人的看法是正确的。因为天地鬼神造福善人、祸害恶人，是与圣人的看法是一样的，而不是和普通人一样的。
大家都知道，古人对于天、地、鬼、神都是十分敬畏的，从经常祭祀天地鬼神这点就能够体现出来。迷信会导致人们对于天地鬼神的盲目崇拜，认为天地鬼神所做的事情无论是福善祸淫都是正确的。但是，天地鬼神福善祸淫的标准都是和古代圣人们是相同的，所以在善恶的认定标准上，圣人才是正确的；既然天地鬼神不会采取世人的看法，那世人对于善恶的评价标准就是错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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